押镖一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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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文一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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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帮水果店搬了七吨水果挣的五十块钱也只够一个月的话费,我琢磨着还是得出卖我廉价的劳动力才能挣点钱贴补温饱支出,这天听东京说给学校提供安保业务的那家保安公司因为元旦放假缺人来学校招学生冒充保安去押运货物,一次能发二百多块钱,我和东京赶紧备足了干粮报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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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报名的同学一共有十五个,保安公司的负责人开车把我们送到了西四环路边的公司里,先给我们发了保安服、头盔、防暴马甲、狼牙棒、电棒,也算是全副武装,最后一人发了三把锁。我们的头——一个光头老汉负责培训我们电棒和瓦斯罐如何使用,他打开电棒,一束电火花狂叫起来,电离出的臭氧发出金属被硫酸腐蚀的气味,老汉说:“这一家伙蹦出来的电压能有几万伏,给他一下当场就晕啦,这个咱都不找人试啦。”有人想看看瓦斯喷出来会有啥效果,老汉说:“这不管试,喷一下这屋里都不能进人啦。”本来一人还应该发个对讲机,但因为造价太贵,又不发了。简单的培训还不到半小时就算上岗啦,我们十五个人分成三组,每个组再配上几个老队员,我那一组由三个队长带,大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色焦黑,大长脸,声音沙哑的像撕布。二队长白胖子懒的没起来过,坐下时都是半躺着的,像滩稀泥。三队长是个和我们差不多年龄的胖小伙,别人都喊他吕虎。

   他们一开始并没有告诉我们要去哪里接手任务,似乎是连哄带骗的把我们带到新郑富士康工厂,下了车老汉才告诉我们要押运一批货物到上海浦东机场,据说是押运iPhone5手机,明天下午就可以回来,分配完任务立即就把工钱给结了,一人二百三十块钱。我们一大帮人坐了两小时的汽车早有些尿急,但找不到厕所,我说:“厕所一般都在车间楼里,咱们进不去,去餐厅吧,餐厅里一定有厕所。”一帮人说有道理,就排成一字长蛇阵让我领头去找餐厅。这个厂出奇的大,楼盖的像树林一样密集,下了班的工人蹲在楼下的吸烟区吸烟。想逮个人问问,但路上的人看见我们没有不躲的。一个玩手机走路的小伙子撞进我怀里,他个子短小,头发却垂到肩膀上,瞪着一双滑稽的斗鸡眼瞅着我全副武装还提着狼牙棒,吓的愣在那不敢说话,我对他笑笑说:“哥们,哪里有厕所?”他说话有点发颤:“我….我不知道。”我皱起眉头说:“哪里有没有厕所你都不知道,那你在这咋混的?”他吓的要哭出来,我也不管他了,往前一瞅看见了餐厅,说:“前面有餐厅,走。”一帮人也不顾队形一窝蜂的全扎进去了,餐厅里吃饭的人看见这如狼似虎的一群人也吓一跳,瞠目结舌的瞅着我们一个不剩的全钻进了厕所,宽衣解带方便之后仨一群俩一伙的吸烟吐痰,甩着狼牙棒瞎招呼,老汉看见我们像进了村的鬼子兵,一口气吹进了铁哨子里,打雷一样喊道:“集合。”我们在汽车前排成了两列横队,听老汉训话,他的嘴像冲锋枪一样“突突突”说个没完,前面办公楼里的职员站在窗子前瞅着我们,他们面无表情木立在那里,我不知道这些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看我们,也不笑,也不动,完全是幅画,让我想起关在监狱里的犯人对着铁窗看新来的犯人时的场景。

   老汉训完话后下达的第一个命令是吃饭,吃完饭后备足干粮和水,因为从启程到回来将全是在车上度过。

   我们分三批启程,第一批傍晚六点就出发了,我排在第二批,东京排在第三批。主要工作是坐在卡车副驾驶座上,守着这一车货物,提防盗贼,也要防着司机监守自盗。我分到了七号卡车里,跟司机等着装货,车厢里很邋遢,还有一个水桶,车窗台上扔着一堆饮料瓶还有电话本之类的东西,我给了司机一瓶绿茶问了声好,在那干坐着,我本来就是个不愿多说话的人,一会又来个司机给他一匝钱说:“这是上月的工资,一共七千,你数数。”他往指尖上啐一口吐沫数起钱来,俩人开始窃窃私语,时不时的发出咯咯的淫笑,看来聊的内容很猥琐。

   八点半时卡车接到通知到仓库前装货,我一直坐着不下车,管理仓库的职员让我下来必须看着货物装进卡车里,仓库的门槛和卡车集装箱的门等高,叉车挑着货箱直接钻进集装箱里,一个集装箱里装满iPhone5手机保守估计也能值个千万美金。装完货后那个职员对我说:“把门锁上。”我说:“又不是我的车,我咋知道咋锁?”小职员指指我挂在防暴马甲上的三把锁说:“把门锁上。”我醒过味来,摘下锁锁住了三道门,锁过门之后,另一个人用钢丝把锁和锁鼻缠在一起,又用戳有编号的钢栓把铁丝固定,最后给整个锁、铁丝、钢栓拍照,我看见相机上显示的钢栓编号“4533,这次任务算是接手了。

   车队集合完毕后小队长吕虎挨个对我们说:“提醒司机一定不能乱了队形,跟紧前面的那辆车就行了,一路上只有接到通知才能停车。”

   卡车沿着富士康工厂里的大柏油路缓缓开出厂区,路两边的松树上都披上了彩灯,红光照进车厢里,照在司机脸上。我坐在那百无聊赖,用手机看起了古龙写的《小李飞刀》,看了一会眼睛酸痛,合上眼想睡觉,想着一觉睡醒后就到地方了,但是发动机的轰鸣和差劲的减震效果搅得我坐卧不安,半躺着看昏黄的路灯照耀下的公路,冬夜的郊外没几辆车上路,将近一千公里的路程将在这样的场景下走完。

   车队上了高速才热闹起来,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超过来,眼瞅着我们紧跟的那辆车淹没在滚滚车流之中,渐渐的连车牌号也忘了,甚至车型也忘得一干二净。我对司机说:“大哥,你知道路怎么走吧?”他说:“闭着眼睛我也能开到。”我说:“那你慢点开。”

   这样的工作枯燥的全身像有蚂蚁在爬,连着俩小时都没看见车队中的车,只在路上看见一张路牌和我们有关“上海800km”,那个三十多岁的司机也耐不住无聊,打起了电话,对着电话侃了一个小时,还是无聊,一只手开车一只手嗑瓜子,嗑完瓜子又用手机和一个女人聊QQ到半夜,我感慨像这样的司机能活到现在也是他的造化。过了午夜12点我困得实在顶不住,戴上头盔靠在车窗上睡了起来,这一觉睡的相当带劲,直到车轮轧到一段减速带上把我震醒,一看表我才睡了十五分钟,这弥足珍贵的十五分钟让我深切体会到睡觉真是件幸福的事。这一觉醒来后我像道士求雨一样渴望睡眠,却一直未能如愿,迷迷糊糊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

   凌晨一点多车队在郸城收费站出了河南省界进入安徽,天上开始降下雾霾,开着越野车的三个队长赶上每一辆卡车,吕虎大喊着:“在阜阳服务站汇合。”

   在阜阳服务站车队难得小聚了一次,给每辆车都加饱了油,我也下来松松筋骨,提着狼牙棒检查一下集装箱,看看锁有没有被撬过,但凌晨的寒冷逼得我一分钟也不想在外面待,赶紧回了车厢。司机加完油没等吕虎他们下达命令就上路了,害的队长他们追到天亮才追上,吕虎下了车吐口吐沫,肥硕的身躯顶着一丛蓬乱的头发,指着司机大骂:“你咋回事?慌恁很赶着投胎?掉了队你一分钱别想拿。”司机看他这劲头也怯他熬了一夜的暴躁脾气,唯唯诺诺的说:“在阜阳时不是你摆手让我走的吗?”吕虎说:“谁叫你走啦?我是叫你停下一块出发,还没等我说话都跑的没影啦,撵都撵不上。”司机不再说话,吕虎也怕他翻脸不好说话,只说了句:“慢慢开,别再掉队。”转身钻进车里。司机放慢速度等其他卡车赶来,骂骂咧咧的发泄不满,:“非要编成队跑,跑恁慢浪费时间,要是各跑各的早到地方啦,这可好,天都亮啦才跑到南京。”这时才刚刚进入江苏省,太阳还在地平线以下,但朝霞已经烧的通红,路两边的田野里不知道种的啥庄稼,盖了一层白霜。应急车道上陆续会看到因追尾撞烂车头的汽车,司机站在一旁踱来踱去,急着等救援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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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晴的很好,车队行驶在苍绿的原野中,我把车窗摇开一条缝,让外面清冷的空气流进来,到达南京服务站后车队又加了一次油,司机困的撑不住,打电话让昨夜给他送钱的那个司机帮他开俩小时,他躺进车座后一张只能容下一个人的床铺上睡了。

   公路像一条蚰蜒在南京城外群山之中的蟒蛇,山的背阴处还有没有融化的残雪,山脚下的小村落静静的晒着太阳。过北汊桥时看见岸边的火力发电厂的烟囱里冲出滚滚白烟直接冲到天上变成白云,小船漂在茫茫江面上像小孩的玩具。驶过南京车队穿行在苏南的山区中,这里已经有了很浓郁的江南风情,天朗气清,小桥流水。相继过了句容、边城、无锡、苏州,离上海还有二百公里。路上的风景匆匆而过,在路上看风景的心情就像把心浸入山泉中冲洗,洗去烦恼和杂念。

   正午十二点车队在上海收费站下了高速,停在路边休息,等几辆掉队的车赶来汇合。高速路口往往是最脏的地方,随处有刚下高速的男司机站着撒尿,地上一坨坨粪团能绵延一公里,把冬日里方圆几公里都罕见的苍蝇全引来在这里狂欢,而这个时候我的肚子却饿的咕咕叫,看见这幅场景实在很让我为难,还是回车里闭上眼睡一会吧。

   将近一点车队终于汇合完毕,声音嘶哑的大队长把我们唤过去训话:“给我保持好队形,有一个掉队我拘留你。”他急的口不择言,前方七十公里处就是浦东机场了,黎明前的黑暗既让人兴奋又让人紧张。

   车队在上海市区内穿行,高楼大厦像原始森林一样密集,过新浦桥时大上海的繁华才展现在眼前,黄浦江上一艘艘大气磅礴的货轮推波前进,放眼望去两岸的大厦想鱼鳞一样排列,泛着水银般的亮光。

   下午三点多终于到了浦东机场的仓库,我以为到了那就能卸货,哪曾想等着卸货的卡车排起了望不到头的长队,我绝望的下了车和队友们闲聊起来,排在第三批的东京给我发来信息,说他今天早晨才出发,在富士康厂里的卡车上睡了一夜,现在离南京还有一百公里。

   傍晚六点天就黑透了,总算轮到我卸货了,富士康的几个负责人先检查缠在锁上的钢丝,再对着钢栓上的编号拍照,剪断钢丝后让我开锁,我把钥匙插进锁眼里,在锁开的一刹那,我的心情真像那刚钻出五行山的孙猴子,如释重负,说不出的畅快。横冲直撞的叉车显得很暴躁,像斗架的甲虫,但一卡车货箱很快卸光了,我问问管事的要不要给我开一张收据,他说不用了,直接走就行,我提着狼牙棒和头盔走出仓库大院,回到大队长开的越野车上送我们回郑州,另一辆由吕虎开。副队长白胖子半躺在副驾驶座上给我们讲着他与他几个情妇的故事,讲的比吸烟还过瘾,还亲传他的泡妞大法。

   我们先找了一个小饭店吃饭,店老板是个福建人,带着他的妻子和弟弟在这里干生意。他们像数数一样讲着生硬的普通话,老实的有点愚蠢,连下面条的方式看着都很愚蠢,却很细致,一锅放几粒盐几滴香油要仔细掂量,能精确到小数点后十三位,每个人要几个卤蛋还要亲自发配,大声的数着:“一个,两个…….”队员们吃了饭忙着挑选香烟,一个柜子了放了几十个国家的香烟,让这个小饭店看起来很国际化。

    出了饭店吕虎带着炫耀的神情掏出四盒烟说:“看看我,拿他四盒烟没给他一分钱,一个傻B光顾着收钱,我拿他一盒又一盒,居然没看见。”大队长鄙视他一眼说:“坏良心,河南人的脸叫你丢完啦。”吕虎咬牙切齿的说:“这算啥,我吃他三份饭,就给他一份钱,我叫他见识见识河南人是啥素质。”不知道他说这话是跟河南人有啥深仇,还是跟那个店老板有啥大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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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两辆车穿过灯火绚丽的上海之夜,而我所能体会到的繁华更多的是对资源毫不怜惜的挥霍。大队长的车子刚开出上海市区就出了毛病,车速一旦超过六十码就会冒出烧塑料的焦糊味,只能以六十码慢慢跑,走到半路几个人一商量:“这跑六十码啥时候能到郑州?还是找个服务站修修吧。”大队长在个服务站停车,回头让我们也下车,我们几个基本上是醒的,唯独我旁边的那位队友头缩的像乌龟,埋在怀里,怎么也叫不醒,我摸一下他的脸,乖乖,吓得我心脏提速,“咣当咣当”像有列火车在我胸膛里绕圈,他的脸居然哇凉哇凉的,我再把手指伸到他的鼻孔边更不得了,结结巴巴的对大队长说:“没气了。”他吓得赶紧拍了他一下,还是没反应,抬起他的下巴拍拍他的脸总算迷糊迷糊把眼睛裂开一条小缝,哼出了一个字:“咋?”大队长说:“你吓死俺几个吧,还以为你毕啦,这一班人全撂这啦。”

修理工打开前盖捣弄了半小时,还是找不到哪个的毛病,只说:“里面连线了,天太黑瞅不见,没法修。”只好继续上路了。夜幕下的高速路就是一条死亡地带,车祸随时都会发生,大队长为了让自己清醒,拼命的吸烟,为了能平安回到郑州我毅然决然忍受了二手烟的危害,也把我熏的异常兴奋,望着车窗外希望能看见什么来解解闷,除了几起车祸什么也没看见。后来大队长也不管了直接把车速提到一百码,焦糊味盖过烟味赶紧把车速减下来,反反复复天亮时才折腾到河南省界,从周口取道穿过许昌,最后经新郑到达郑州。

下了高速正往保安公司赶时,跑在我们前面的一辆面包车拐到路边要停车,却没有一点征兆的改变主意又拐回机动车道,大队长急踩下刹车,气的破口大骂要侮辱他家族里的女性成员,猛踩油门超到面包车前面,堵住他挤到路边,推开车门指着面包车司机骂的唾沫星子乱射,两辆车里的老队员挥舞着狼牙棒气势汹汹的包围了面包车,那胖司机捏着一张地图像个被俘的士兵从车上下来,他的妻子抱着孩子坐在副驾驶座上,大队长扯着他独特的乌鸦嗓叫骂:“你咋回事?不想活啦?会开车不?”胖司机掂起地图很憋屈的说:“大哥,你看今天第一次来郑州还不知道路咋走,包涵一下吧。”说完又点头哈腰的让烟,大队长又数落他一番才回了车里,哈哈大笑的说:“看他那鳖孙样,早知道把他媳妇扯出来亲几口啦。”

回到保安公司我注意到大门上挂的河南电视台颁发的“法制宣传先进单位”的铁牌,疑问了好一阵,这合法吗?我怎么感觉有点像欺诈?为了两百多块钱去冒充保安,极不负责任的押运上亿的货物,万一出个意外,我除了撒腿就跑无能为力。上交了武器、装备、锁等杂七杂八的东西后,他们还算守信用开车送我们回了学校,算一下我有两夜没睡,回去之后倒头就睡,睡的连梦都没做,睡醒后真感觉如获新生,躺在床上回想着这荒唐的两天,就当是对这个社会的一次试水吧,社会这汪水既不平静,也不纯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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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圣皆过影,良知乃吾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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